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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肯定不是老了不久，怀桑还是搬了过来，在三楼尽头的另一间，住了下来，理所当然的，占用了我大部分空闲时间，我们的艺术工作室，终于名副其实地正式开工。四年级了，导师给了充足的创作时间，我把漆画一张张从教室里搬出来，每天一大早便开始在露台上做漆画。三楼三间房，就住着我和怀桑，中间那间不知为何门窗紧闭，窗帘从不拉开，不知住了何人。所以，不用担心哪个猫爪爪又来搞破坏，填了漆面以后，我便放在露台上，四面围了画板，盖了薄纱，怕突如其来的风吹皱了漆面，也怕真的猫抓抓来搞破坏。接下来，我便进屋，把之前在教室染好的面料，一部分用来编结壁挂，一部分用来抽穗做装饰。待这些都做完，又翻出那年藏起来的青色面料，想着未曾完成的那件长衫。可三年过去了，蓝湛，变了吗？有没有身量长高？我翻出他前一年寄来的照片，眉目清淡冷俊，是他，又仿佛不是他。也罢，既然时间已过，又何必旧事重提。我把那些面料又收起来。依旧把室内空间设计稿放在桌上，继续画吧。近三个月，这便是我每日全部的流程。有时，怀桑便凑过来，我们坐在门外的矮几上，吃着食堂打来的饭，有一搭没一搭的聊天。有时，温宁、似海和万莘逸，还有江澄和小紫也来。自从江澄和万年分开，陈情毕了业，我的生活中，仿佛再也没见过这两人。直到有一日，在学校门口碰见万年，我几乎没有认出来。三年多了，原来，在一个学院，也很难碰见。万年，万年一见！不知江澄是否也有这样的感慨。人说，当你怀旧的时候，要么是你老了，要么就是太想念一段时光，一个人。我肯定不是老了。我只是，太盼望那个人。那八个字，藏在心里，成了最蜜的甜。因了这份甜，我藏在屋里，几乎哪里也不去，差点就要与世隔绝。直到那一天，突然有个人在门外唤我：“你好！”我把头从正在编织的壁挂前抬起来，疑惑地望着门口弯腰探身的人：“你好。”那人见我答话便索性走了进来，看见我正在做的事情，好奇道：“你这是，在做什么？”自来熟？我站起来：“有事吗？”他漾出一抹笑意，叹道：“我朋友住在你隔壁，我跟你借个小板凳。”“板凳？门口就有，你拿吧。”我转身欲坐下，他却并不离去，又道：“你平常都一个人？”“嗯？”我终于从创作的状态探出身来，这人，竟不是自来熟，而是有什么目的？“总看见你一个人在忙。你们艺术生，真是安静。”他羡慕道。“啊？哦，不是，我在忙毕业创作。”这个人看来不打算离开，我只好应付道。“哦，那你忙，不过，最近我搬来住，恐怕会麻烦到你，远亲不如近邻，是不是，希望你不要嫌麻烦。”他笑道。大概看出我的不耐烦，他终于退了出去。听见他在门外唱歌，搬东西，进进出出，我再没出去看，依旧闷头做自己的事。怀桑回来的时候，我的进度已经大大前进了一步。正手指发僵，他闪进来，叫我出来吃饭。三楼的阳光正好，已是六月，并不觉得热，凉风习习，竟还有几分春天的惬意。怀桑笑道：“魏兄，罗马不是一日建成的，你也悠着点，别太累了，毕业创作这事，别太认真。那个，大家都开始找工作了，你呢，什么打算？”“过年回去，江叔叔说想让我回老家，找个大学待着，可是，我不想离开这里。”我给嘴里塞了一口菜，心满意足的吞下去，然后又道：“你呢？怎么打算。”“我？当然是继续开工作室啊，我不想服从分配，也不想出去找工作，我觉得现在这样挺好，有活就接，没活就逛，多好啊，自由自在的。”关于未来，怀桑大概比我想得我，也更现实。我的心，还在哪里飘着，大概连自己都不知道，曾经的雄心壮志，在此时，还真没有具体的样子。“也好啊，这适合你，反正你早就规划好了，不过，我能陪你多久，就难说了。”我叹道。哎，说好一辈子的，这么快就要把我甩了。“怀桑假装怒道。”把谁甩了？“如果不看脸，是个好听的声音。不是脸不帅气，是不爱看。毕竟，太陌生。我和怀桑同时闻声转过脸去看着来人。怀桑的眼里是诧异，我的眼里是莫名其妙。刚才那人，去而复返，手里提着一袋车厘子。他一边在水池洗车厘子，一边跟我说：“你去拿个容器来。”那语调，那表情，好像我跟他很熟。我看看怀桑，怀桑也看看我，然后冲我挤了下眼睛，用嘴型说：“谁啊？”晕，我哪里知道。那人接过我手里的玻璃碗，把洗好的车厘子，放进去，红艳艳的，还真是好看。大概看出我们满心满脸都写着拒绝和疑惑，却假装不动声色，他却丝毫不觉尴尬。在我的身边坐下来，很熟络地把碗推在我面前：“吃吧，专门给你买的。”我拧了头，微微撇了撇嘴，心想：无事献殷勤，非奸即盗。大概怀桑也是这么想的。我和他，你看看我，我看看你，吃也不是，不吃也不是。就在这人频繁投食的别扭里，怀桑终于想到一个办法，拽着我锁了门下楼出院子，然后一路小跑，跟鬼撵了脚似的狂奔到马路牙子上，然后两个人终于笑成了虾米。作者小画狗尾草的花语那个人是谁那人却什么事也不曾发生似的，丝毫不觉疏离，自那以后，反而经常出现在三楼，有时，彻夜便住在隔壁。一日，他又踱进门来。都怪我，手上编着壁挂或者画着图，眼睛还要时不时瞄着门外的漆画，生怕发生意外。看见我临窗坐着，他也在我的床上坐下来，望着我，有一搭没一搭的闲聊。“你，经常一个人？”他漫不经心道。“啊？没有啊，我同学也在，你不是碰见。”我随口答道。“我是说，你，没有朋友？”他又问。“啊？什么？”大脑正在全神贯注地考虑这张室内设计的创作，冷不丁的问话，让我有出戏的感觉。“就是，那种朋友。”他顿了一下，又道。“什么？”我的思路被他打断，还跟不上他的节奏。“嗯，那个是你同学。”他又道。“什么？”我抬头看他，正遇上他，炽热的眼神。我，愣了一下，这眼神，有些熟悉。“我想托你办件事。”他顿了一下，仿佛改变了话题。“什么事？”我心里有些烦，但又不好立即驳了他面子。“是这样，我呢，做医药生意，最近买了一套房子，想装修一下，你有没有兴趣，帮我设计。”“我最近忙毕业设计，恐怕没空。”他有没有买房关我何事。看起来也不比我大几岁，这是要炫耀功成名就么？不知怎么，我竟然想到的是这个。我低了头继续画，儿这种事，我还真不擅长，他该问的不是我，是怀桑。“不急，等你有空了。”他热切地说。他的执着，我已小有领略。“不是这个意思，这毕业了，就该找工作了，真没空。”我扫了他一眼，这人真是，他何来的自信。他看着我，并不避开，这种勇气确实可嘉，果然，他又说：“我可以等。”我霍得一下，站了起来。他也跟着站起来。“我想，你可能误会了。”我避开他往门外走：“我有朋友。”“我不信，我从没见过。”他固执道，跟着我出来。我锁了门，踱步往楼下走。他也跟了上来，问我道：“去哪里？”“哦，去学校门口，买几本书。”我故作淡定道，这样莫名其妙的人，只好避而远之。他骑了摩托跟出来，把我挡在路口：“上来，我也去，正好帮我选几本装修的书。”倒，马路对面就是书店，骑什么摩托，我不搭理他，又不好得罪他，只好自己迈开了脚步使劲朝前走。他也不离不弃，在背后紧紧跟着。“你帮我挑几本室内设计的书，你觉得好的，都推荐给我。”他把车停在门口的树下，进来便看见我在翻书，他凑近来轻轻说。也好，如果只是买书，也未尝不可。我挑了一些递给他：“你可以翻翻，觉得哪个风格喜欢，再买。”他笑，却不答，全部抱走，然后便听见他说：“都买了。”豪爽啊！我叫他翻翻好吧。只好再走过去：“你不看看吗？不用买这么多。”“无妨。”他冲我笑了笑，顺手把我手里的那本也递给收银员：“这本一起买了。”我诧异地看着他，不知是什么套路。然后，那些书被一本一本扫码，一本一本摞好，包起来，他提在手上，继续跟着我。还真是无趣啊，跟这样的人逛书店，是糟蹋书趣吧？我转身出来，心里打定了主意，要去教室转转，绝不能再看见他。谁知他并不放弃，紧紧跟着，好似知道我要做什么，直到跟到校门口，我终于忍不住：“我要去教室。”“嗯，正好，我特别想知道你们艺术生都在什么环境里上课。”他笑道。“教室有什么好看的，脏兮兮乱糟糟的。”我彻底无语，只好任由他跟着。教室里似海他们都在作画，正忙得不可开交，那人依旧是自来熟，这个跟前看看，那个跟前转转，跟谁都能搭上话。得，还是走吧。我转身出去，招呼他跟着。他小踏步的跟上来，欢欢喜喜的。待下到一楼，我才注意到，他手上的书没拿：“你的书忘在教室了？”他笑：“没有。那都是给你买的。”我朝我靠近了一下，又道：“我哪里看得懂，我是觉得你喜欢，你屋里那么多书。”喂，他哪只眼睛看出我喜欢了，那些书，对他来说，是高深莫测，是欢喜，对我来说，是小儿科。好吧。心里腹诽，嘴上却道：“那些书，我用不上，我去给你拿下来。”转身欲上楼，他拽住我：“真是给你买的，我看不懂那些，你不喜欢，就放在教室里，大家看看也是好的。”看我不喜，他又道：“要不这样，你实在过意不去，就请我吃个饭。”作者小画盼归原来，坦诚并不可怕。原本只是想甩开他，却又被动接收了这么多书。原本想算了，书不收也收下了，就还给他一餐豪爽的饭菜，坐在烛光潋滟的西餐厅，音乐清幽，他海阔天空地畅谈，我一句也没记住，就想着，快点结束，快点结束吧。他却不急，不时给我的盘子里夹菜，切肉……看来，我又错了。这世上，最难走的，不是山路，也不是弯路，是套路。好容易熬到曲终人散，我去付钱，却被告知，他早就结了账。原来，我的铁嘴钢牙巧舌如簧，在这样的江湖里，毫无用武之地。不是我不知道怎么说，是我的脸皮实在不够厚。我闷闷地踱步回来，心里有些懊恼，或者说，有些烦。脸上也再没了出门时的淡定。他不说话，骑着摩托慢慢跟着，相比我的不耐烦，他似乎更有耐心。“你没有其他事做吗？”我想了想，还是应该直言。“嗯？”他歪着头看着我笑。真是欠揍的笑容啊！这一笑，把我的话都堵没了。如果是误会，这不是自取其辱。如果不是误会，那不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。果然是老江湖。我三步并作两步的上了楼。他也紧跟着上来，却不开他的门进去。在我身边坐下，看着我说：“你……”我看他一眼，又是这眼神。立即转了头。心里烦躁不堪。今天是二十一日了吧，蓝湛，怎么还不回来？我转身进屋，拿了蓝湛的照片递给他：“给你看看。”他一愣，果然呆了一呆。然后又不死心道：“是真的？”“嗯。”说到这个，我心里暖暖地，忽然就开心起来。原来，坦诚并不可怕。“我不信。”他一顿又说：“别拿张照片糊弄我，我从未见过。”“不久，就会见到的。”我笑道。是啊，很快就会见到的。蓝湛今天回来，应该先去他兄长那里报道，了时差，便会来找我吧，只知道他是今日归，是今日往回飞呢，还是今日飞到，是早晨到呢，还是夜里归？从来没坐过飞机也没去过机场，更搞不懂什么航班，甚至，我都不知，他是直飞，还是在北京转机。我能做的，就是像刚才那样，去对面书店，去教室，去校园里乱转，其实，就是不想漏掉关于他归来的消息。那人把照片递给我，凑到我耳边轻声道：“无羡，不要骗我，你知道，我是……”“魏婴。”一声清冽冷峻的声音，一声久违了的声音。我抬眼望去，心差点蹦出去。眉目如画，青衣蓝衫，长身玉立，神情淡然。一抹笑意瞬间转了冰寒，是蓝湛？他从楼下缓缓踱步上来，不疾不徐，仿佛从未离开。我差点喜极而泣，又差点僵在当地。他的脚步在迈上台阶的那一瞬，也似乎定在当地，我和他，就那样彼此看着，仿佛天地间，除了彼此，再无他人。于是，那个第三人，看看我，又看看他，大概，脸红了又白，起身，擦过蓝湛，迅速地下楼，然后，发动摩托车，霍得一声，蹿了出去。我看着蓝湛，我似乎比他高了一些。也比他壮了一些。有瞬间，我几乎想，也许，这便是我想要的比肩。他的眼睛那人的身影，又淡淡扫过我的脸颊，凝视良久，才轻声道：“他是？”“哦，一个……”刚才的喜悦，差点被冲没了，又让我如何给出准确定义，真是莫名其妙。“他？”他近前了两步，直直地看着我，脸上明明有笑意，我却觉出几分冷。蓝湛啊，你到底要问什么。三年了，三年未见，不该说些别的么？三年了，我们还是这样么？明明那么多坦诚都在字里行间了。那么多的思念，都在岁月无痕里了。“啊？一个无聊的人，你不是吓走他了。”我摸了摸鼻子，讪讪地笑道。这和我想象的重逢全然不同。他扫了我一眼，转身便往楼下走。我立即拽住了他，为什么是拽，我也不知道，大概是下意识。因为我急道：“蓝湛，你干什么去？”“不干什么。我去kan……他。”他忽然顿住，嗨，真会卡点啊。看？还是，砍？这还是我认识的那个蓝湛吗？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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